在时光的阶梯上从容而歌——李黾声乐套曲《年龄三部曲》的真诚、温暖与哲思

词作家、文艺评论家李黾近影 邓焜 摄

当代中国词坛，写爱情、写乡愁、写家国情怀者众，而直面年龄本身、为特定生命阶段“画像”并从中提炼出普适性人生哲理的词作并不多见。湖南词作家李黾以十年为刻度，分别为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人生阶段各写了一首歌词，构成了别开生面的“年龄三部曲”——《我们这年龄》《一晃就老了》《才六十岁而已》。其中《一晃就老了》将“苍天不老人易老”这个本带沉重感的人生命题，写得异常乐观、轻松又有趣，凝结了李黾对美好人生的深刻认识，也体现出他面对衰老通透豁达的人生哲理。

李黾这三首词一以贯之地贯穿着“真诚、温暖、哲思、乐观”的创作追求，金句迭出，读来既令人会心一笑，又引人掩卷沉思。词坛泰斗乔羽曾说：“歌词最不容易写好，也是由于它简短，不足百字却要创造一个完整的世界。”李黾的这三首词，正是在不足百字的篇幅里，分别创造了属于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三个年龄段的“完整世界”。

回乡  李黾 摄

以“真诚为骨，温暖为魂”的共同底色

三首词最鲜明的共同点，在于贯穿始终的“真诚”。李黾不美化中年，也不悲情老年，他直面每个年龄段最真实的处境与心境。《我们这年龄》中的“烦心事经常愁眉头”“付出很多很多，收获很少很少”，道出了“上有老下有小”一代人共同的疲惫与担当。《一晃就老了》中的“工作任务天天压头，生活的事情没完没了”，则写出了中年后期那种被生活裹挟的无奈。到了《才六十岁而已》，“两鬓可染霜，心头不生皱”，则是阅尽世事后的一种通透与从容。从“愁眉头”到“不老心”再到“不生皱”，三首词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情感成长曲线——从焦虑到释然，从负重到举重若轻。

李黾的语言朴实无华，却极富感染力，原因正在于他写的是“人人心中有”而“个个笔下无”的真切感受。李黾以三十多年从业经历的新闻人的敏锐观察力和诗人的细腻感受力，准确捕捉了每个年龄段最具代表性的情绪。

与真诚相伴的，是三首词共有的“温暖”。李黾的笔触从不刻薄，即使写到生活的沉重与时光的无情，也总有一种暖意在背后支撑。《我们这年龄》在“谈爱已老，谈享受太早”的自嘲之后，紧接着是“为了理想还得奔跑”——这是一句带着泪光的自嘲，是疲惫中不肯熄灭的火。《一晃就老了》在承认“谁都有下坡的时候”之后，旋即补上一句“红透的枫叶，秋天的风采最自豪”——下坡路上有风景，秋天有秋天的骄傲。《才六十岁而已》则以“平静的湖面，一样纳江流”为六十岁的人生做了最具气度的注脚。这种温暖不是回避现实的安慰，而是穿透现实之后的豁达。

三个年龄段独特言说的各自风华

《我们这年龄》《一晃就老了》《才六十岁而已》这三首词分别于2016年4月、2018年6月、2026年9月创作，虽一脉相承，但在艺术表现和哲理重心上各有千秋。

呼唤   李黾 摄

《我们这年龄》——四十岁的自嘲与倔强。这首词的显著特点是大量运用“对比”手法。“谈爱已老，谈享受太早”——用一个“老”与一个“早”的悖论，精准地刻画出四十岁人群的尴尬处境。更有意味的是“年轻人说你老，老年人说你小”这一句，点出四十岁的人身处代际夹缝，两头不靠，却被寄予最多期许。“工作很累，心飞得很高”又构成一组充满张力的对比：身体被现实拖住，心灵却拒绝下坠。这种层层叠叠的对比，产生了一种“笑着活下去”的审美效果。就艺术手法而言，此词不事雕琢，以近乎口语的直白表达取胜，正如阎肃词作“文白交融，俗中见雅”的风格，在明白晓畅中蕴含着深沉的感慨。

《一晃就老了》——五十岁的叹逝与超拔。这首词在结构上有一个显著转折：前两段以具象的细节铺陈“老之将至”的惆怅——“酒吧还没有泡个够”“咖啡还是年轻的味道”“额头上写着淡淡的愁”——这些都是中年后期特有的惆怅：心的年轻与身的渐老的错位感。到了副歌部分，词风陡然一转，由“叹老”升华为“悟老”。“老了就老了”这五个字，从重复中晕开一种自我接纳式的释然。“爬上了山顶，谁都有下坡的时候”是全词的金句——这个比喻既朴素又深刻，“山顶”是人生最高处，“下坡”是不可避免的下行路，但它不是悲观的宣告，而是洞明世事之后对人人皆然的承认。李黾对古典诗歌常用的“比”“兴”手法运用十分熟稔。此处以“爬山顶”兴“人生路”，以“红枫叶”兴“秋之风采”，契合作家受外在事物感发引发创作、自然起兴的创作思路，起兴自然，落笔有力。“秋天的风采最自豪”一句，更是将世人刻板印象里的“老”，直接翻转为了独属于岁月的“美”——不是春天的娇艳，而是秋天的壮美。这首词在艺术手法上比前一首更加讲究意象的经营，感物起兴、以物喻人的手法运用得相当纯熟。

《才六十岁而已》——花甲之年的豪迈与通透。这首词的艺术成就在三首中最为突出。它最大的亮点在于“化用古典而不着痕迹”。开篇“晨光推帘钩，清风入襟袖”自带宋词的清隽意境，“攒下半生果，岂止是白头”将大半生的人生沉淀比作枝头果实，化用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意蕴。“一双经世手，正好写春秋”更是将“春秋”这个古典词汇赋予了崭新的含义：六十岁的手，不是垂暮苍老的手，正是书写新的人生春秋的手。最妙的意象是“自己过的桥，铺成后人舟”——既化用了“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的民间俗语，又从中翻出了崭新的立意：桥不仅是经历的象征，更是奉献的隐喻。“花开就绽放，花谢也风流”则是对生命全过程的礼赞——盛开时尽情绽放，凋零时也自有一份洒脱。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首词的情感节奏。两段主歌以舒缓从容的意象，铺陈出六十岁的通透心境，然后副歌突然拔高：“才六十岁而已，慌什么以后？”——这一句如同一声爽朗的大笑，将六十岁这个常被视为“老之将至”的年龄节点，重新定义为“方才起个头”。李黾站在人生的制高点上，俯瞰六十岁的来路与前程，因而写出了“看过鱼肚白，更爱夕阳柔”这样既有阅历又有温度的金句。

暸望  李黾 摄

从“年龄书写”到“生命哲学”的哲思向度

李黾是一个善于用哲学思考来进行歌词创作的人。他的美术理论专著《中国书画艺术的哲学透视》，他发表过的50多篇文艺评论，无一不是从哲学角度切入。如果深入品味李黾的年龄三部曲，可以发现他的创作超越了单纯的“年龄书写”，其真正指向的是一种普适性的“生命哲学”。

在《我们这年龄》中，人生是一段“奔跑”——哪怕“付出很多很多，收获很少很少”，哪怕“年轻人说你老，老年人说你小”，脚步不能停。这是一种“不得不跑”的哲学，带着无奈的坚持。

在《一晃就老了》中，人生是一次“登山”——有上坡就有下坡，山顶之后是归途。但词人提醒我们：下坡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对“秋天的风采”的欣赏之心。这是一种“坦然面对”的哲学。

在《才六十岁而已》中，人生是一条“江河”——有过急流险滩，最终汇入平静的湖面，但“平静的湖面，一样纳江流”。六十岁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更是从“奔涌”到“涵纳”的转型。这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哲学。

2018年，青年作曲家梁铖为《一晃就老了》谱曲

从“奔跑”到“登山”再到“纳江流”，三首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哲学叙事：年轻时必须奔跑，中年后学会登山——有上坡就坦然接受下坡，最后以湖面的平静容纳一生的江流。这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人生自觉——正如乔羽所倡导的“人性化的‘共名’”创作，李黾将自己对生命阶段的独特观察，熔铸为能引发同龄人广泛共鸣的普遍性感悟。

在时光的阶梯上，做一个从容的歌者。李黾的“年龄三部曲”为当代歌词创作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版本：它不以宏大叙事取胜，而是从个体生命的真实体验出发，以真诚的态度、温暖的情感和朴素的语言，写出了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三个年龄段的“心灵画像”。这三首词告诉我们：四十岁不必焦虑，因为“为了理想还得奔跑”本身就是一种青春；五十岁不必恐惧，因为“红透的枫叶，秋天的风采最自豪”；六十岁不必慌张，因为“才六十岁而已，路方才起个头”。

喊太阳  李黾 摄

如果说乔羽的歌词是“时代共鸣”的宏大交响，那么李黾的声乐套曲《年龄三部曲》则是个体生命在时光阶梯上的深情独白。它以个人化的年龄感悟触达了普遍性的人生共感。在“何以解忧”的当下，这样的歌词给了无数行路者一种温暖的精神陪伴——你不必为年龄恐慌，因为每一个年龄都有属于自己的风采，每一段人生都有属于自己的歌。（文/黄胜泉）

附：

声乐套曲《年龄三步曲》

李黾  

我们这年龄

我们这年龄，

四十出头五十不到。

谈爱已老，

谈享受太早。

我们这年龄，

上要管老下要管小。

工作很累，

心飞得很高。

我们这年龄，

年轻人说你老，

老年人说你小，

烦心事经常愁眉头。

我们这年龄，

付出很多很多，

收获很少很少。

为了理想还得奔跑。

一晃就老了

酒吧还没有泡个够，

咖啡还是年轻的味道。

我们一晃就老了，

额头上写着淡淡的愁。

工作任务天天压头，

生活的事情没完没了。

我们一晃就老了，

嘴边有说不出的烦恼。

老了就老了，

人生的脚步继续向前走。

爬上了山顶，

谁都有下坡的时候。

老了就老了，

心态年轻比什么都重要。

红透的枫叶，

秋天的风采最自豪。

才六十岁而已

晨光推帘钩，清风入襟袖，

六十岁的路，方才起个头。

攒下半生果，岂止是白头，

一双经世手，正好写春秋。

晚秋夜提灯，火光暖四周，

自己过的桥，铺成后人舟。

老友踏歌来，共栽一园榴，

花开就绽放，花谢也风流。

才六十岁而已，慌什么以后？

时间已自由，衣食也无忧。

两鬓可染霜，心头不生皱。

平静的湖面，一样纳江流。

才六十岁而已，梦还在前头，

看过鱼肚白，更爱夕阳柔。

花甲刚起步，前路正悠悠，

春尽红飞后，遍地是锦绣。

【作者简介】

黄胜泉：湖南涟源人，1985年7月毕业于中国音乐学院作曲系音乐文学专业。音乐文学家，文史学家，文艺评论家。中国文艺出版社顾问、中国书画艺术报顾问等。

自1971年始，众多诗、词作品及文艺评论发表于报刊，多次获国家级奖。《蒲公英，在秋风中微笑》（黄胜泉词，戴于吾曲）载入《中国现代音乐史纲》，曾列为中国音乐“金钟奖”合唱比赛25首必唱曲目、中国国际合唱节15首必唱曲目。中国音协《歌曲》杂志2005年4月号封二对黄胜泉艺术成就进行专题人物介绍。

主编出版有《中国收藏家辞典》（湖南人民出版社）、《中国武术家辞典》（中国文史出版社）、《中国音乐家辞典》（人民出版社）、《中国音乐家图典》（中国文艺出版社）、《百年中国千家词》（中国文艺出版社）等典籍及多种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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